在茜草坝散步,我竟迷了路……
那些闭着眼都能找到的小巷不见了,食堂、澡堂、俱乐部……全都没影了。那一刻,我忽然发觉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,竟变得如此陌生。可又不得不承认,这样的茜草坝,比我记忆中的更明亮、更安静,或者说更像一个“家”。
我和我的闺蜜们,至今仍习惯叫自己“茜草坝娃儿”,即便搬离那个三面环江的地方已经二十多年,可心里总觉得,那儿才是真正的“家”——童年的欢笑,少年的懵懂,青春的飞扬,还有心中最柔软的部分,全都留在了那个“家”里。
“三线建设”时期,“红房子”厂房、住宅楼在茜草片区随处可见。(该图拍摄于2011年初)
壹
我不是茜草坝的“原住民”。小学二年级,父母工作调动到长江起重机厂,我跟着就来了。刚到那会儿,听见周围的人都说普通话,感到极不适应,一个长江边的坝子,哪来这么多说普通话的人?恍惚间,竟以为自己到了一个离泸州城很远的地方。学校里,老师用普通话讲课,同学们用普通话聊天,我一度不太情愿开口,生怕自己蹩脚的普通话惹人发笑。不过,小孩的学习能力终究不错,大半个月后,我也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,还可以在泸州话与普通话之间自如切换——上一秒,对着楼下叫我的小伙伴回一句“我马上就下来”;下一秒,扭头就用泸州话对母亲说:“我出去耍哈儿!”再后来,我甚至学会了几句地道的东北话,因为有些同学是来自隔壁长挖厂的。
多年后,我从大人口中知道了“三线建设”,那是属于他们的记忆。从那段记忆中,我大抵捋清了些内在关联:北京起重机厂一部分内迁至此,成为了长江起重机厂;而长挖厂则来自抚顺挖掘机厂。随着工厂搬进了大山,也把天南海北的童年,一并带到了长江之畔。
那时候,茜草坝与城区的交通工具只有渡船。进城在我的眼里,是一件麻烦事,要走很远的路才到渡口,要是错过了,得等上半个钟头。幸好,对一个孩子来说,“长起生活区”就像是一个城堡,可以找到想要的快乐,满足旺盛的好奇心,释放内心的所有想象……
宿舍楼一幢挨着一幢,孩子们常常一呼百应。大人们也放心,只要不跑出厂区,随便怎么疯。图书馆外那一排石桌石凳,放学后总被孩子们抢占,那是个相约做作业的好地方。作业做完,书包也不必背回家,随手搁在石凳上,就开始疯耍。女生“跳房子”,男生“打青果”,常常耍得忘了时间,连大喇叭里响起下班广播,也全当没听见。直到有家长扯起喉咙喊回家吃饭,只要有一个孩子听见,一帮孩子便作鸟兽散了。
这样的厂区生活,有个最大的好处:大人们都在一个厂里上班,孩子们都在一个学校念书,家家户户都知根知底,很容易结下深厚的友谊。我和闺蜜们的情谊,就是那时结下的。小鲁是我其中一个“闺蜜”,我家住在红砖筒子楼里,一层四户,两家门对门;鲁家奶奶和我外婆要好,我俩又读同一个班,自然亲密无间。
小鲁的父亲吹拉弹唱,样样拿手,也曾想培养我俩的兴趣。课业之余,他把我们叫到一起,教唱歌、教弹琴,可惜贪玩的我们总见缝插针地走神聊天,到头来什么也没学成。如今想来,实在有些后悔。小鲁是聪明的,却不爱读书,小鲁父亲总让我多帮帮他,可他并不知道,那时的我很羡慕小鲁——他能剪出漂亮的窗花,能把萝卜雕成桃子,能画出漂亮的画,还能做出飞得很高的风筝……可在父母眼里,似乎只有成绩好才算是好孩子。为此,小鲁没少挨打,聪明如他,每次预感要被揍,立刻躲到我家来;实在躲不过了,就在他父亲板子落下的瞬间大叫,我便识相地冲过去求情,通常都能免去皮肉之苦。
贰
相对城区而言,茜草地势平坦多了。那些年,汽车很少,工人们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。每天上下班时,伴着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的激昂旋律,一支极为壮观的“自行车大军”,在茜草街头飞奔起来——一阵阵清脆响亮的叮铃声中,孩子们欢快地坐在后座,大人们一路与熟人打着招呼,像是一个个归来的骑士,在大街上肆意挥洒着激情,把一种锐意进取的荣耀,刻在了灿烂的笑容里……
一到周末,孩子们把家里的自行车推出来,在学校操场上“兜风”。我就是在那儿学会骑车的——二八大杠的凤凰牌自行车,几个同学在后头扶着,在操场上绕了不到一天,我也能像他们一样,一圈圈地“兜风”了。那时以为学会了骑车,就是“长大”的标志,后来才明白,我们真正学会的,是在风里稳住自己。
之后,滑旱冰又开始流行了。我们几个孩子在父母跟前死缠烂打,终于买了双两轮旱冰鞋,放学后相约去生活区玩。有点坡度的地方,是我们的最爱——坡长,却不陡,穿着冰鞋一路滑下去,风从耳边掠过,有种风驰电掣的快意,总是忍不住笑出声来。像小鲁那样的男孩,专爱找陡坡滑,借此显摆胆量。女孩只能站一旁看着,就想看他们出洋相,最好摔个四仰八叉,那可是特别开心的瞬间。
夏天的茜草坝,还有一个天然的游泳场——沙湾河滩,是我最爱去的地方。河滩很平,长江流经此处,似乎也收敛了些脾气,变得格外温和。天热的傍晚,是河滩最热闹的时候,太阳还悬在西边,把沙滩与江水染成了一片金黄。乘凉的人三三两两坐在沙滩上,有些江中嬉戏的人溅起水花,弄湿了衣裳,也不发火,只是笑眯眯地提醒一声。暑假里,我几乎每天都和表妹扛着游泳圈去河滩,说是游泳,其实用“泡水”更准确些,因为至今我也没学会游泳。
后来,我离开了茜草坝,去外地读大学;再后来,结了婚,彻底离开了那个坝子……
叁
茜草坝开始拆迁后,我每次回去,都要到厂里的生活区走走。前几年,筒子楼还在,但已空无一人;后来再去,楼也没了,只剩一片瓦砾。瓦砾间,三头白色水泥大象还在,它们总能击中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,看着满地的红砖头和断裂的水泥板,我突然觉得,自己最欢乐的童年就躺在下面。三头大象依旧仰着头,沉默地站在那儿,守着再也回不去的童年,也守着一座工厂的集体记忆。
后来,小鲁一家也搬走了。我们偶尔会碰面,虽说都在泸州城区,但彼此交流还是说的普通话。其实不止小鲁,那些年,茜草坝的人就像奔流的江水,有的流远了,有的还在江里打着转。以前的老邻居,大多还住在那儿,搬进了新楼,见面依然用普通话互相问候——带东北腔的,带京腔的,也有像我这样夹杂着泸州话的……
饭桌上,我问父母:“这儿变化那么大,你们习惯吗?”父亲慢悠悠地接了一句:“日子总要往前过,坝子好了,人才能好!”父亲这么说,我就这么听,也没再说什么了。是啊,坝子好了,人才能好,像我们这些离家的孩子,总盼着这里永远是从前的样子,可一直住在这里的人,盼的却是更好的样子。
如今的茜草片区。
风从江边来,带着沙湾河滩熟悉的水汽。我站在新修的堤岸上,江水还是那条江水,只是岸边的沙滩没了,游泳的人也没了。只有那三头大象,我一直不敢去看,总怕它们还在,也怕它们不在了。
我们怀念的从前,不会回来了,但从前盼过的日子,正在一点点变成眼前的样子。所以,不管过去多少年,我还是那个茜草坝的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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