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清明节,七彩凉山,盐源盆地,樱花烂漫,苹果花已开;或许,在合江县神臂城镇,母亲的坟茔前,青草又长了一截,野花又开了数朵吧。
“子欲养而亲不待”。2023年,农历腊月廿六的凌晨,一辈子勤劳持家的母亲,在儿孙们的跪拜、哭泣与不舍之中,永远闭上了那双灵慧而温柔的眼睛。
三日后,出殡那天,天色未明,绕棺告别,我最后一次凝望母亲。她面容沉静,身子瘦弱,似乎在沉睡。“老妈的样子跟生前差不多。”三姐夫沙哑地说,双眼布满血丝。
母亲生于1931年,排行老四,聪慧善良,与我的父亲成婚后,育有三子一女。父亲早逝,她独自撑起了家。近些年来,不经意间,母亲老了:有时反复问最小的孙子——洋洋在哪里读大学、什么学校;上下楼梯,须双手紧抓栏杆,挪一步,再挪一步。
2023年,母亲摔了两次跤,第二次很严重。“患者髌骨断裂,年龄太大,无法手术,即使勉强上手术台,效果也不好……”主治医生查看检查结果,委婉地要求出院,我们只得送母亲回神臂城老家。出院前,我轻缓地握住母亲那小小的无力的右手——曾经多么温热的手,曾经挖地种菜做饭的手,曾经耐心地教洋洋学习走路的手……
她清醒时,虚弱地睁开眼睛,缓缓地望向我。我的眼眶又红了:“妈,要过年了,我们回老家过年,要得不……”她看看我,艰难地点点头。
母亲住在五哥家,像往年一般,睡在后家陪嫁的那张精致的婚床上。冬季,老家下起了雨夹雪,寒冽的风,一阵紧过一阵,将厚实的羽绒服吹透。我们请来村里的李医生,打120请来镇卫生院的医生,可怎么也挽留不住她……
母亲去世后的半年多时光,我不敢看关于她的照片、视频,不忍看母慈子孝的场景。倘若真有上天、来世,母亲,就让我当母亲,您当孩子吧,让我能有机会回报您大地般无私、博大的爱。
慢慢地,我只得接受现实、走出悲痛。我知道,母亲的子孙们也知道,九泉下的她,希望一大家子健康、平安、和睦。就像往年正月初一,她总端坐于二哥摆好的椅子上,笑盈盈地给跪拜的全体儿孙、曾孙分发拜年钱。
母亲一生孝亲勤劳、和善待人,颇受亲友乡邻的敬佩。旧时,不少家长信奉“黄荆棍下出好人”,可她向来不打骂子孙;她视三个儿媳为女儿,以礼相待;她亲手做好清香四溢的黄粑,总是让我分送邻里。七舅常对我谈起,生活艰难时期,年幼的他去神臂城走亲戚,是四姐天不亮就为他煮好米锅蛋,碗底还偷偷藏着几块瘦肉。
2012年,我自泸县考调入江阳区,总是忙于自己的工作。周末时,一般我会去向阳路看望母亲,陪她吃吃饭、聊聊天。有时,忙得脚不沾地,匆匆赶到,吃了就走。每次离开,母亲照例会送到大门前,叮嘱我“少喝酒”“注意劳逸结合”“开车注意安全”……下到底楼外的水泥坝,她总会在卧室的窗前挥挥手,与自己的幺儿告别。
“江水三千里,家书十五行。”第二次主动奔赴凉山州支教的我,藏着对慈母的念想,还有未曾说出口的愧疚。“林间滴酒空垂泪,不见丁宁嘱早归。”在盐源县香城小学,我再次默默祈祷:永安了母亲的魂灵吧……
窗外的春光,染绿草木。凉山的苹果花,开得绚烂。恍惚间,我又瞧见母亲,正站在酒城向阳路的窗前,挥手、再挥手。
作者丨周小平编辑丨秦德莉 责编丨朱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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